（钟韵/ 采访报道）在过度旅游压力不断上升的背景下，旅游企业与目的地政府应把焦点从人流管控转向通过制度设计来重塑收益分配与商业规则，以实现真正兼顾盈利与社区共荣的长期转型。
Culture Discovery Vacations（CDV）旅游公司近日在学术平台发表论文《存在式可持续性：反掠夺型旅游的结构性路径》，系统分析了自2006年以来的业务实践。在不依赖高客流和佣金返利的前提下，该公司依然保持了约18%的净利润率，同时将高达72%的总营收留在了目的地社区。相较之下，传统旅游模式留在当地的营收比例通常只有20%至30%。
论文提出的「存在式可持续性」概念，对于已习惯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指标与各类认证体系的旅游从业者构成了新的挑战。CDV创始人及论文作者Michael Kovnick指出，若某项可持续措施能随意移除且企业盈利能力几乎不受影响，则其实为表演性质的企业社会责任举措。若相关措施取消后商业模式便从结构上难以为继，可持续性才是该企业存在的实质前提。
基于这一理念，CDV严守三个原则：拒绝任何供应商佣金和回扣；保持团组小而精，每个目的地一年只运营约14周，每团人数控制在12至18人；并且只与100%本地家族所有的企业合作。这意味着行程无法依靠购物回扣补贴成本，不能通过无限扩大发团量来摊薄费用，也不能轻易引入连锁酒店或外来资本做大规模。
创造高端定价与社区收益共享的双赢模式
从财务结果看，这套看似自我设限的结构并未将企业推向微利或公益的窄路。相反，凭借独特的深度文化体验、家庭式接待和积累的高信任度口碑，CDV成功将产品定价在每人每周4500至5000欧元的高端区间。游客愿意为这种「零佣金」的纯粹推荐，以及真正融入当地家庭网络的独特体验支付显著溢价。对于合作伙伴而言，脱离「购物团」的压榨逻辑后，他们能够围绕稳定且有限的客源进行长期而理性的投资，例如为烹饪课程翻新厨房、或逐步扩建自有公寓，使旅游收入成为支撑家庭生活与社区活力的健康组成部分，而非破坏性的冲击。
研究中最具说服力的部分，来自对意大利两个小镇的长期自然对照。在CDV以「存在式可持续性」概念持续运营了近二十年的Soriano nel Cimino，小镇常住人口稳定在约8000人，95%以上的旅游相关企业仍由本地家族持有。CDV与37至38个合作家庭的关系实现了除退休外的「零流失」。杂货店、药房、学校等社区赖以生存的设施持续运转，旅游未被剥离为孤立的产业，而是和谐地织入了日常生活的肌理。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以传统大众旅游模式发展的Civita di Bagnoregio。尽管CDV在此同样恪守小团原则，每年仅带来约250名游客，却无法抵挡电视节目和社交媒体带来的洪流。十余年间，该地年游客量飙升至约85万人次，常住人口从18人锐减至11人。面向居民的日常商店被酒店、餐厅和纪念品店取代，街区彻底沦为一日游的「布景地」。当CDV发现其核心产品「真实的村落生活体验」已不复存在时，便于2018年主动退出这一市场，因为继续经营，意味其必须依赖旨在避免的掠夺式循环。
制度设计应前置 从源头预防过度旅游
这项研究的发布恰逢其时。过去几年，从威尼斯、阿姆斯特丹到巴塞罗那，众多城市纷纷提高住宿税、收取进城费或限制短租，以应对过度旅游引发的居民反感和政治压力。然而，这些政策大多仍停留在管控「游客数量」的表象，难以触及「收益分配」和「商业结构」等根源问题。CDV的研究将讨论拉回源头：如果旅游目的地能在项目审批和商业许可之初，就对运营商提出本地所有权比例、佣金结构和游客承载量的明确要求，那么许多后期不得不依靠惩罚性税费来补救的矛盾，或可在制度设计阶段得以预防。
对于处于新一轮转型关口的旅游企业而言，这项研究提供的不仅是成功案例，更是值得严肃对待的信号。能够穿越监管周期与社区情绪波动的竞争力，或许不再是简单的游客数量，而是在实现盈利的同时推进目的地长期良性发展。
